北京国际车展期间,我专程走访了马瑞利展台,与马瑞利车灯事业部创新负责人 Stephan Braun、首席技术官兼代理总裁曹子越进行了交流。继星宇、法雷奥、佛瑞亚海拉之后,我很高兴为大家带来马瑞利对中国市场的见解(未来几周我们将继续发布其他专访,并推出北京车展完整报告)。
Paul-Henri MATHA:首先,恭喜您履新。您对今年北京车展的整体印象是什么?
曹子越:今年北京车展给我最深的感受,是中国汽车市场的竞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今天大家比拼的已经不只是价格,而是设计表达、技术体验、产品定义能力,以及把创新快速转化为量产成果的能力。
我还看到一个很明显的趋势:越来越多创新不再停留在概念层面,而是在更短时间内被做成消费者真正能感知的产品特征。这一点在照明、座舱交互和智能化体验上都非常明显。
对我们这样的全球供应商来说,北京车展也再次说明,中国不只是一个重要市场,更是推动产品创新和开发模式演进的重要前沿。
PHM: 在外饰设计、内饰设计和汽车技术方面,您看到了哪些主要趋势?
曹: 如果分开来看,在外饰设计上,我看到的一个非常明确的趋势是,灯具正在越来越深地融入整车造型本身。无论是超薄化、一体化,还是贯穿式设计和更强的品牌识别性,照明都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功能件,而是成为塑造整车视觉语言的重要组成部分。今天越来越多OEM希望通过灯光建立更鲜明的品牌特征,而这也意味着照明系统需要同时兼顾设计自由度、工程可实现性和量产可靠性。

在内饰设计上,照明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。它已经不再只是单纯的氛围营造,而是越来越多地参与到座舱体验、交互逻辑和品牌表达中。未来的内饰照明,不会只是“把车厢照亮”或者“增加豪华感”,而是会更深地融入显示、声音、表面材料以及软件场景之中,成为整个智能座舱体验的一部分。换句话说,照明正在从一个附加元素,逐渐变成HMI和座舱体验的组成模块。
从技术角度看,我认为最大的变化,是照明正在越来越多地受到软件定义架构的影响。过去我们更多是围绕单一功能去开发一个灯,而现在客户越来越关注的是:这个系统是否可编程、是否可扩展、是否能够与整车电子电气架构更高效地集成。对于照明供应商来说,这意味着竞争重点也在发生变化,不只是比谁能做出更高亮度、更复杂的硬件,而是比谁能把 设计、电子、软件、控制和系统集成更好地结合起来。
所以如果总结一句,我会说,行业正在从“单点部件创新”,走向“系统级体验创新”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真正有竞争力的,不只是拥有某一项技术,而是能够把设计表达、交互价值和可量产能力结合起来。
PHM: 内饰照明正变得越来越重要。Cupra 最近在 Raval 的门饰板上推出了基于 DLP 技术的内饰投影。您如何看待内饰投影技术的发展?
曹: 我认为内饰投影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发展方向,因为它让照明从静态效果进一步走向动态内容表达,也让座舱照明具备了更多交互和个性化的可能性。
不过,从产业化角度来看,我们还是需要把它拆开来看。它究竟是用于装饰、信息提示,还是沉浸式交互,不同应用场景的价值和成熟路径其实并不完全一样。
DLP 投影的优势在于内容灵活、视觉表现丰富,但它能否在更大范围内普及,还取决于成本、封装空间、热管理、亮度表现,以及它与整车 HMI 系统结合之后能否真正创造用户价值。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,内饰投影短期内不会简单替代传统氛围灯,而会在某些高价值场景中与现有方案形成互补。最关键的问题不是“能不能投”,而是“投出来的内容是否真正有意义”。
PHM: 在中国市场,您还看到了内饰照明的哪些其他发展趋势?
曹:在中国市场,我认为内饰照明最明显的变化,是它正在从一种装饰性功能,逐步走向体验功能化和交互化。
过去大家更多把它理解为氛围灯,但今天它已经越来越多地和驾驶模式、ADAS 状态、迎宾场景、充电状态、舱内主题切换等功能建立联系。它的角色已经从“好看”延伸到“可感知、可互动、可表达”。
另外一个趋势是,内饰照明的布局正在变得更加系统化。它不再局限于某一条灯带,而是从仪表板、门板到脚部空间、座椅、顶棚,逐步形成一个更完整的座舱灯光体验。
我认为中国 OEM 在这方面推动得尤其快,因为中国市场对“可感知创新”的接受度非常高。只要一项技术能够形成明确的用户体验差异,客户就愿意更快地去尝试和落地。
PHM:关于内饰照明的电子电气架构,LIN 总线仍然是主流标准吗?还是您看到了新的通信协议正在出现,例如宝马采用的以太网,或 MeLiBu、OSP、ELINS 等?行业应如何推动统一协议?您认为是否有这个必要?
曹:我认为目前来看,LIN 仍然是一个非常现实、也非常有生命力的主流方案,尤其是在很多成本敏感、功能边界相对清晰的应用场景中,它依然具备很强的竞争力。
但与此同时,随着内饰照明越来越动态化、可编程化,并且和域控制器、整车电子电气架构耦合得越来越深,我们也确实看到一些更高带宽、更强同步能力的新方案正在出现。
我个人并不认为未来一定会是某一种协议“统一天下”。更可能的情况是,不同层级、不同复杂度的应用,会采用不同的通信架构。对于一些基础功能,成熟且高性价比的方案会继续存在;而对于更复杂、更强调动态内容和系统联动的应用,新的架构也会逐渐发展起来。
从行业角度看,我认为确实需要一定程度的标准化,但更重要的可能不是强行统一成单一协议,而是提高接口、功能定义和系统集成层面的兼容性。因为对 OEM 来说,最终最重要的不是协议名称本身,而是它能否支持可扩展性、开发效率、成本控制和平台复用。
PHM:在外饰照明方面,RGB DLP 技术在 ALE 大会上成为焦点。与 MicroLED 相比,您认为它真的会成为主流吗?

曹: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能简单理解成 RGB DLP 和 MicroLED 谁会“赢”,因为它们并不完全是在解决同一个问题,也不一定会在同一条量产路径上竞争。
如果从技术特性来看,RGB DLP 的优势通常在于它在内容表达、动态能力和对外沟通属性方面的灵活性。它更适合那些强调高自由度投射、图形表达或者互动感的应用场景。相对而言,MicroLED 则在分辨率、集成潜力、效率,以及未来在高性能照明和部分高端应用中的量产延展性方面,具有非常值得关注的优势。
所以我更倾向于认为,未来几年行业不会是单一路线胜出,而是不同技术在不同应用目标下并行发展。对于一些更强调交互、动态显示和体验表达的场景,RGB DLP 可能会展现出它的独特价值;而对于更强调系统集成、效率、可靠性以及长期规模化落地的方向,MicroLED 也会有非常清晰的吸引力。
在汽车行业,一项技术能否成为“主流”,从来不只是由它在展示场景中有多吸引眼球决定的。真正起决定作用的,是成本、法规、可靠性、可制造性,以及它是否能够为 OEM 带来可规模化的价值。很多技术在展会上都很精彩,但能不能真正进入平台化开发、进入持续量产,是另外一个层面的考验。
所以我认为,与其问哪一项技术会成为唯一主流,不如问:在什么样的产品目标、法规条件和成本结构下,哪种技术更适合被采用。对我们来说,更重要的不是为某一种技术站队,而是基于不同客户和不同应用场景,提供真正能够落地的解决方案。
PHM:您如何看待采用 miniLED 或 MicroLED 的外饰显示屏?我们似乎看到配备这类功能的车型越来越少,主要原因是成本过高吗?

曹:成本当然是一个重要因素,特别是在当前市场竞争非常激烈的环境下,OEM 会更加谨慎地评估每一项新增功能的投入产出比。
但我认为这不是唯一原因。对于外饰显示类功能,行业还需要同时考虑法规适配、可靠性、耐久性、复杂环境下的可视性,以及它是否真的为用户和品牌创造了足够清晰的价值。
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,不一定是这条技术路线被否定了,而更像是市场正在经历一个筛选过程:哪些功能是真正有意义、能够长期保留下来的,哪些更多还是展示性的尝试。
我认为这个方向未来仍然会存在,但它会朝着更合理的成本结构、更清晰的应用场景,以及更容易量产和被法规接受的形式去发展。对供应商来说,目标不是把最复杂的显示做上车,而是找到真正可被平台化、可被复制、可被市场接受的方案。
PHM:马瑞利如何在中国实现如此快速的产品开发?您同时服务欧洲 OEM 和中国 OEM,二者在开发需求和合作模式上有哪些主要区别?
曹:我认为马瑞利在中国能够实现较快的产品开发速度,并不只是因为团队“做得更快”,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一套能够支持快速开发的系统能力。对我来说,真正的速度,从来不是某一个项目短时间冲得很快,而是在多个项目并行推进、客户需求不断变化的情况下,仍然能够保持节奏、质量和交付确定性。
其中很关键的几点,首先是我们能够更早参与客户前期定义。今天中国市场的一个特点是,很多产品机会和需求变化都发生得非常快,如果供应商只是等规格冻结之后再进入,往往已经错过了最关键的阶段。我们更希望在客户产品定义的前端就参与进去,和客户一起讨论设计目标、系统架构、成本目标以及量产路径,这样才能真正把速度建立在正确的方向上,而不是后面反复返工。
第二点是本地工程团队与本地供应链的协同更紧密。中国市场的开发节奏快,不只是因为客户节奏快,也因为这里具备了非常完整的产业链基础。对于照明这样的系统产品来说,速度不可能只来自研发部门本身,它一定来自光学、机械、电子、软件、项目管理、制造支持以及供应链之间更高频、更高效的协同。我们在中国持续建设的,实际上就是这种 end-to-end 的协同能力。
第三点是我们在不断提升平台化和模块复用能力。很多人理解“快”,会把它理解为额外投入更多资源或者加快节奏,但从长期来看,真正可持续的快,必须建立在可复用、可扩展、可快速适配的基础之上。也就是说,我们不是每一个项目都从零开始,而是在持续沉淀模块、方法和系统能力,让团队在面对不同客户需求时,能够更高效地做出响应。
如果比较中国 OEM 和欧洲 OEM,我会说二者并不是谁更好,而是开发文化不同。中国 OEM 通常节奏更快,对用户可感知创新更敏感,也更愿意在产品定义阶段快速迭代。他们非常关注一项技术是否能够快速形成差异化、是否能被用户直接感知,同时也非常重视开发效率和上市时间。欧洲 OEM 则通常在流程成熟度、系统严谨性和长期稳定性方面要求更高,他们往往在前期定义、验证逻辑和平台一致性上有非常清晰的体系要求。
对全球 Tier1 来说,真正有价值的能力,不是只适应某一种客户节奏,而是能够把中国速度和全球工程稳健性结合起来。我认为这也是我们在中国持续建设团队能力的重要意义。中国不仅是一个重要市场,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能力基地。我们在这里积累的不只是本地交付经验,更是在建立一种能够支持快速创新、支持全球协同、也支持长期量产稳定性的综合能力。
PHM:您在中国的团队规模有多大?
曹:在中国,我们拥有一支规模相当可观的团队,目前有1700多名员工,覆盖研发、工程、光学、机械、电子、软件、项目管理、制造支持以及供应链协同等关键能力。
我想强调的是,这不只是一个支持本地业务的团队,它实际上已经具备了比较完整的 end-to-end(端到端)能力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们不仅能够更好地服务中国客户,也能够把中国团队的一部分能力持续输出到全球业务中。











